第一章、叮嘱

这是一个平安、宁静的圣诞夜，雪下的不算大，却很密集。大街小巷都摆满了圣诞树，翠绿地松枝上覆满薄薄的霜雪，仿佛糕点上的糖霜。贝尔温太太提着篮子小跑地进了门，在门口的红地毯上跺跺脚，一来是怕把地板弄脏，二来是想暖暖将要冻僵的脚。
小男孩跑过来，帮老太太拿来一双柔软厚实的棉鞋，又接过老太太手里的竹篮放在桌上，紧接着跑回去拿走老太太换下的湿鞋。
“亲爱的，你今天真漂亮。”
奥利弗穿着得整整齐齐，浅褐色的头发梳得光亮，而和平时最不一样的是——他的眼睛熠熠有神，洋溢着宛若烛光般的暖意。
格朗罗先生漫步走下楼梯，对奥利弗微微一笑。
“准备好了，亲爱的？我们走吧。”
他搂住奥利弗的肩膀，叮嘱贝尔温太太要看好家，便带着男孩走向白雪茫茫的大街。
街上很冷。奥利弗裹紧衣服，瑟瑟发抖。他转头望望格朗罗先生，老人的脸色有点苍白。
“你还好吧，先生？”
“没事，亲爱的。”
格朗罗先生要带他参加一个贵族的圣诞晚宴。奥利弗出身贫寒，从小又过着寄人篱下，饱受凌辱的生活，如今去和那么多贵族的人打交道，心里不由得发憷。他很紧张，生怕自己会失态，因此影响了格朗罗先生的名誉。
他们来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别致建筑。门口站岗的哨兵，都身着华贵的高领长袍。他们手执长枪，威严地站在那里，脸上的严肃表情，比这冰雪更寒冷。
“别害怕，亲爱的。”格朗罗先生拉着他的手，牵着他走向大门，“跟着我，放松些。”
大厅里金碧辉煌。高耸到天花板的圣诞树，用各种金银铃铛装饰着树枝，耀人眼目。雪白的桌布上是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、山珍海味，银餐具闪耀着锃亮的光芒，让人不忍触碰。酒杯里深色的液体倒影出吊灯的影子。金蜡烛台上插着三五根蜡烛，装饰在每一张桌子上。
“哦、哦，看是谁来了，格朗罗先生！”一个小老头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，奥利弗看到他穿着和身材不相称的燕尾服，衣服后面的两个尖都拖到膝盖了，两个大皮靴把地踩的砰砰响，奥利弗觉得，他是故意发出那么大声的，好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。
“斐宁先生。”格朗罗先生谦恭有礼地伸出手来，斐宁先生只是浅浅地一握，随即若无其事地掏出手绢，一边擦着手一边说道：“欢迎您的光临。我非常荣幸地在这样一个美好的节日里……呃，遇到您。”
格朗罗先生意味深长的一笑。“呵，我们国家有个伟大的规定，在上帝的节日里，不许谈论关于钱财这些庸俗的问题，比如——稿费，对吧，斐宁先生？”
“哈、哈……说笑了说笑了。”斐宁先生把手绢塞到兜里，眼神有点不自在。“这是……哦，这便是您收的义子？真是个文雅的小伙子，没准他能继承您的大作家之名呢，只要和您一起……”
“奥利弗并不想写书对吧？”格朗罗摸摸奥利弗的头，“他更想做卖书的商人，这是他以前告诉我的。”
奥利弗迎上斐宁先生窘迫的目光，使劲点点头。
“呃……好的好的，”斐宁先生擦擦额头，搓搓手。“嗯，你们继续吧，我还有一些事要去谈……祝开心。”
奥利弗目送着斐宁先生离开，觉得他的大皮靴声再也不那么大了。格朗罗先生推推他，露出和蔼的笑容。
“你喜欢他吗，亲爱的？他是个出版商。”
“我不知道，先生。”
格朗罗先生笑了，搂住他的肩膀。“这里奇怪的人更多呢，来吧。”
他们来到一个摆满奶油布丁的大桌子旁。奥利弗从来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食物，让人垂涎欲滴。格朗罗先生虽然很富有，但是从未摆过如此奢华的盛宴。贝尔温太太是个精打细算的女佣，每次可以让主人吃的很舒服，却可以把开支降到最少。
格朗罗先生看到奥利弗脸上神往的表情，笑着告诉他想吃什么可以随便拿。
“这不是格朗罗先生吗？您前来参加宴会，真是荣幸之至、荣幸之至。”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妇人走过来。
“凡尔蜜夫人。”格朗罗先生脱帽致敬，接过她的手，轻轻一吻。“祝您安康。”
“哦，借您吉言。您看上去真是精神焕发啊！我真为你高兴。”
奥利弗偷偷瞥了眼格朗罗先生苍白的脸色，默默地低下头不说话。
“谢谢您，夫人。”格朗罗面不改色，又一鞠躬。“这是奥利弗，是前不久我收留的那个孩子。”
“奥利弗？”凡尔蜜夫人打量着男孩，弯起朱红的浓唇。“哦，真是个俊俏的小心肝，他的眼里有种高贵的气质，格朗罗先生，和您有几分神似呢。”
“夫人言重了。”格朗罗先生镇定地回答。
凡尔蜜夫人自认为优雅地转过身，一步分做三步地离开了。格朗罗先生低声问：“她怎么样呢，奥利弗？”
奥利弗眨眨眼睛。声音很小：“她……妆化的太浓了。”
“哈哈，好小子，妆化的太浓了……”格朗罗先生低声重复了一句，沙哑地轻笑了一下。“是啊，确实如此。”
奥利弗拉着格朗罗先生的手，一直望着身边的人。
一名黑衣绅士在夸赞他身边的女人漂亮，那个女人显得很娇羞。可她的脸上长有很明显的大红麻点，奥利弗揉揉眼睛，为了确保自己没眼花。
他的右边是个老绅士。在大谈特谈关于募捐的事情。他身边每个人都以敬仰的目光盯着他。老头看似很开心，一边继续滔滔不绝，一边把掉在裤子上的面包渣塞在嘴里。
对桌有人在大发脾气。那个人衣着很华丽，打扮得油头粉面，吃得大腹便便。他的旁边有个尖嘴猴腮的小绅士，正把一块上好的金表往他手里塞。那个胖子义正词严地斥责这种行为的种种罪恶——虚伪——可耻——有违上帝的信义——想不出词了，随即一挥手，下人匆匆把表拿走，一会儿又给他端上一杯奶茶。
奥利弗使劲抬头看，天花板上挂满水晶吊灯，灯光闪烁，比漫天繁星还要灿烂。灯影投射在高大的墙壁上，迷离成繁复的光圈，看得人头昏眼花。大厅的空气夹杂着各种气味，女人身上的香水味，男人嘴里的酒味，奶酪的香味，还有檀香木的桌椅散发出的浓腻气味。这样浑浊的空气里，奥利弗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胃口了。
大厅中央有个男人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