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，鲁迅先生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文艺会上做了一个演讲，题目是《娜拉走后怎样》。演讲中鲁迅先生说到了娜拉走后的两种可能：一是堕落，二是回来，除非她能够在经济上独立。
不过，这样的问题在中国的传统戏剧中几乎不成问题，传统戏中多的是才子佳人大团圆的结局，有道是：私订终身后花园，棒打鸳鸯两离散。金榜题名中状元，奉旨完婚大团圆。著名的潮剧《荔镜记》就是一个“娜拉出走”的故事。潮州富家小姐黄碧琚（五娘）与泉州才子陈伯卿（陈三）两相爱慕，却为道德礼法所阻隔，五娘被逼与本地豪强林大闬（林大鼻）订婚，陈伯卿为见伊人，毅然卖身入黄府，为奴三年，终于得会佳人，私订终身，夤夜逃离潮州。
但五娘出走之后如何，《荔镜记》并没有交代。虽则有许多民间传说演说着两人后来如何如何幸福，但好事的人们总不甘心故事就此结束。于是，“续荔”之作便应时而生。我之所以要写下这篇文字，其缘起就是因为近日看了潮州团的《林大鼻抢亲》。
不过，更广为人知的续荔作品还是《续荔镜记》。这个剧本是由何苦、魏启光、谢吟、李志浦根据明代嘉靖刻本《班曲荔镜戏文》第35出至50出的基本情节，加以整理而创作出来的。（此处资料来自“潮音如水”论坛）
故事从林大迎亲发现伯卿五娘私奔开始，伯卿中途被官府抓获，发配饶州。五娘情重冒险相随，路上得知伯卿之兄伯贤已由广南运使迁任都堂，到潮州查勘吏治。于是，五娘假扮男子，携益春求见伯卿的嫂嫂。
我最喜欢这一段戏，五娘初遇“嫂娘”，是“娇羞带媚”，一段“恩深爱也深”深情款款，唱出了她与陈三的刻骨深情，真让人又怜又爱。嫂嫂对五娘也是喜欢非常，“她一声嫂娘多亲切，令人惊又喜”。最后，知县迫于陈伯贤的威势，顺水推舟把五娘判归陈三，有情人终成眷属。
我非常喜欢嫂娘这个角色。嫂娘、五娘、益春，在这个特定的时间空间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女性世界，权势、权力，在这里都被淡化了，取而代之是一种温馨的家庭氛围。而这种氛围之所以动人，全在于嫂娘的殷殷情意。后来都堂回驿，嫂娘在都堂与五娘中间的“插科打诨”更是让人倍感亲切，往往会心一笑。
《林大鼻抢亲》我本来并不知其出处。后来偶然在三联书店找到一套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《潮剧剧目汇考》，翻阅之下，发现有一出《荔镜外传》的戏，又名《益春审林大》。原故事出自清代郑昌时《韩江闻见录》一文，由刘管耀改编成戏，又经饶宗轼修改定稿。《林大鼻抢亲》承袭了“林大抢亲”这个情节，但略去了五娘嫁入陈家之后林大设计陷害，益春上京告状这一部分的故事。
故事从陈三五娘出走开始，五娘被父亲追回，林大上门讨亲，五娘之妹碧琼允其七月初七迎娶；陈三被捕，好在有惊无险，海阳县令与其兄伯贤乃是知交。县令本来想成全陈三五娘，却迫于林大的伯父兵马司的威势，于是乱点鸳鸯谱，判五娘嫁林大，陈三娶六娘碧琼。后来益春设下巧计，诱使林大把六娘抢回家，又从卓二口中套出林大与其伯父并无往来的真相，最后县令终于把五娘判归陈三。总算是皆大欢喜，陈三五娘喜结良缘，林大也不落空。
这出戏中的林大并不让人憎恶，相反的倒有点可爱。他虽然仗势欺人，但也不是十分咄咄相逼，似乎还挺好说话。黄家六娘对他，大约也算得上一见钟情。结局是文对文，武对武，各有归宿。
说起来也有趣，这两个剧情并不雷同的续作却有一些共同的特点，但又同中有异，异中有同，也不知道是有意相形，还是刻意求避？
其一是配角的分量很重。这两出戏中都有海阳县令这样一个人物，两个角色都是丑角，都占有重要的戏份。稍微有别的是，李有存（《续荔》）的表演更近于冷幽默，戏里一开始就表现他的贪，“五子登科”、“十仙庆寿”，不说自明。而陈潮钦则更多的是刻意的插科打诨，语言、动作更加夸张。顺带说一下，《林大鼻抢亲》中最后“公堂”的开场与《救风尘》的“公堂”，无论从动作还是对白，都有几分相似，是不是有所借鉴呢？
两个益春的分量也都很重。《续荔》中益春还是延续她在《荔镜》中的红娘角色，有胆色，又机灵，穿针引线般把其他人物串结起来。《林大》中益春的风采则盖过了陈三五娘，成为全戏的主角。在陈三五娘陷入困境之时，正是她想出妙计，诳林大卓二入毂。后来县令犹豫不决，又是她一语道破县令心事，打开死结，成就两段姻缘。正是：小丫鬟运筹帷幄，好姻缘百年佳话。
其二是都有公堂戏。海阳县令公堂逼贿一节基本上相同，只是《林大》多出一个益春，却没有林大鼻在场。最后一场公堂戏，《林大》是明刀明枪的势力相抗，关健只在于兵马司；《续荔》却是冰山深藏，偶露一角，有点像禅门大师在打机锋。
相比较而言，《林大》的剧情更加跌宕起伏，戏文比较通俗，好似一个小家碧玉。而《续荔》则显得更端庄一些，有大家闺秀的气质。虽然并不热闹，但细细品析，却又余音绕梁。
从作曲来说，我认为《续荔》要更胜一筹。虽然是一出雅俗共赏的戏，但《续荔》的曲乐明显更加耐听。可能因为《林大》的剧情相对来说更通俗一些，所以它的曲乐也显得过于平淡，唯一可记的就只有五娘那一段“儿爱陈三‘龙湫宝塔’冲霄志，。不慕林大‘西湖渔筏’荡平生”了。
《荔镜记》是明代留存下来的戏目，是高山流水式的作品，陈三五娘的爱情近乎不食人家烟火。就如陶渊明写《桃花源记》，只是述其大概，桃花源中人具体生活如何，我们并不知道。不过一旦出现续作，就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这些问题。一个不小心处理得不好，不免就要落个狗尾续貂的骂名，实在是吃力不讨好。至于这些续作到底是貂是狗，也是见仁见智的问题，还需要您自己品评一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