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我看见你愁眉紧锁。面对我询问的目光，你只是温柔地劝我早点休息。可是，我如何睡得下。十年的相伴，如此的了解，让我知道你在做着一个我所不知道的艰难的抉择。
如果你是不舍得我和孩子，那么，请放心，我和孩子，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事，更不会成为你的累赘。
可是，夫人。王著还是舍不得。
能让你心有不舍，想必是非一般的大事，而且是事关天下。天下与我们母子，孰轻孰重，桃儿知道，你，更该清楚。
在十九岁那一年遇见你，王著就决定了要陪你一辈子。如今却要毁约，王著如何忍受，王著如何能做。
可是，成大事者，必须有所付出。为天下者，必须舍弃小我。自十六岁那年遇见你，我就知道今生我是逃不过那个预言。现在，或许是时间到了。
夫人。你哽咽了。看着熟睡的孩子，看着平静如水的我，眼里有了隐约的泪光。
为什么，我们不能永远停留在那些最美好的时光？为什么我们不能如平常人一样，长相厮守？夫人，王著我，是不是疯了？
不，你没疯。你所做的事，必定让天下人知道什么是正义，什么是英雄。
夫人，你知道王著要做什么？
知夫莫若妻，知你莫若我。那暴贼，必将授首于你。而我们，也必将永远在我们最美好的时光里，一直相伴，不离不弃。
你抱住了我，用着所有的力气。你的泪，滴落在我的衣襟，温热。我知道，那会是你最后的泪滴。一如我的思忆，在被你拥抱的那刻，回到了曾经，回到了那个有你的十六岁的美丽。

十六岁的青春，依然是那么美好。
没有瑕疵，没有忧虑。我，是一朵开在春天的花，是一朵盛开在春天的阳光与暖风里的花。
那一年，春风和煦，阳光满怀。
我，在那踏春的人群里，欣喜而带着羞涩。家人的呼喝，丫鬟的簇拥，让我在习惯里突然有了些许的不惯。
是的，我是一个女子。一个待字闺中，含苞待放的女子。平日里，身居闺中。只有文字女红是我的伴侣。现在，乍见那些如织的人群，那些纷扰却新奇的繁华，我的视野有如突然被打开，太多的好奇，让我禁不住掀开面纱，望向我所不熟悉的曾经被封闭的世界。

我的容颜，承袭于父母，更，得自天然。
儒雅持重的父亲，在看到我出生的那刻，毫无掩饰地欢欣着。或许，三个儿子，已经让他的等待到了极限，于是，在产婆抱着我走到他的面前，他竟然颤抖着抱过我，如同一个从未经历过做父亲的激动。
那一刻，四月的桃花，在屋前屋后放肆地娇艳着。而母亲的容颜，如桃花谢后的疲惫，缤纷无力。
这孩子，叫什么呢。
父亲抱着我，问着虚弱的母亲。
只要你开心，叫什么都可以。
母亲笑着。极致的温柔比那盛开的桃花更甚。
那时的我，则毫无意识地对着父亲露出了天真的笑容。
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。
父亲的目光闪亮：就叫她桃。华桃。
此刻，当我的容貌暴露于车窗旁阳光下，我听到了一声声的惊叹，也，看见了，一些，我熟悉却始终无法接受的惊奇。

小姐，快把面纱放下。
丫鬟的提醒让我惊醒。是的，我怎么可以如此袒露于众人面前？
还在我垂髫之时，就有一道姑，也就是我后来的师傅找到我。
我不知道她同父母说了什么，只是知道，在她离开后，父母不见了平日的悠闲自得。看着我，他们象是看着自己即将失去的宝贝，眼里满是伤悲。
夫人，你舍得将桃儿送予妙观大师？
我不舍得，可是，如果让她在青葱年月就离开我们，那，是我更舍不得的。
父母，不知道那时的我尚未入睡。
低泣的声音，是母亲的疼痛，而长长的叹息，是父亲的沉重。

十年，是多长的时间？
十年里，我离开父母，在师傅的身边。
垂髫的记忆，遥远而模糊。但是，每年，父母都会带着哥哥们来深山探望我。
他们，带来的零食和欢乐，是我每一年里最大的期待。
十六岁。乖女儿，过了十六岁，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。我们全家就会在一起。
每一年，走的时候，父亲都会抱着我，在我的耳边说着同样的话。而我，在一年一年的逐渐长大后，对十六岁却有了一种异样的期待。
莫非，十六岁那一年，我会遇见什么很独特的事？

人间四月芳菲尽，山寺桃花始盛开。
在师傅的静心庵附近，是远近遐迩的澄月寺。
之所以远近遐迩，不仅仅是因为那寺边的一澄天湖恍如幻境。更是因了那寺的桃花灿若星云。
只是，当每年的信徒，有如潮水涌向澄月寺的时候，我的师傅，是从不允许我们也跟随去的。在她的眼里，那桃花是世间的，是看不透红尘的凡夫所喜悦的，是堪不破情缘的俗子的。而我们，是菩提树下的慧果，是佛祖灯的清灯。
于是，只有当澄月寺的桃花都谢了后，师傅才会开放我们的禁足。她说，那样可以让我们在闲暇里随意领略一些零落后的繁华，领悟一些繁华过后的虚无。
于是，在那个十六岁的清晨。一些事情突然发生，一些境遇突然遇见，让我慌乱。

迷路，在对景色的痴迷，在对春天的欣喜。
循，那一路的缤纷。踏，那一袭的嫩绿。我，感受着落花后的繁华，惊奇着桃林深处的静谧。一步一步，任由那呼吸带我走入芬芳。任由着一曲笛声带我接近未来。
一个男子，在一片桃林里，横笛轻吹。
欲待转身，脚下的稍微迟滞暴露了我的存在。
这位师妹，你可是迷路？
仿佛看出我的窘态，那转过身来的男子温和地问着。那，就是你。
不敢看你，不敢看你那一瞥里从未见过的惊喜。我低头，无语。
呵呵，我叫王著。是澄月寺的弟子。师妹想必是静心庵妙观师傅座下的吧。这桃林，很少有人来，不巧你居然绕了进来。
为什么这桃林少人来？看着你温和的笑容，听着你仿佛熟悉的声音，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，居然抬起头，冒然问着。
因为我设了迷阵。凡是想走入这桃林的人，必得破我的阵法。看来，师妹你聪慧非凡，居然破了王著的阵。
可否请师妹告知，你是如何破阵的？
阵？破阵？我不懂啊。我只是随意走入。循笛声，循幽香。
我的回答吗，让你诧异。只是，片刻的诧异后，你笑了起来。
天地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