伯之
蜀地有一种习俗,学名“撞拜寄”,方言“拜保保”。在每年的第二个节气——“雨水”这天,天蒙蒙亮,母亲们穿一身干净的花布袄,领着幼小的子女,早早等在大路旁。见到第一个路过的行人,不论是男是女、是老是少、认
蜀地有一种习俗,学名“撞拜寄”,方言“拜保保”。在每年的第二个节气——“雨水”这天,天蒙蒙亮,母亲们穿一身干净的花布袄,领着幼小的子女,早早等在大路旁。见到第一个路过的行人,不论是男是女、是老是少、认识与否,便摁着孩子的头拜下去,认了“保保”。乡里人认为,有了保保的庇护,孩子便能健康茁壮。过路人一般也不作推辞,伸手在兜里四处摸摸,有什么糖果零食的,便给了孩子,说些祝福保佑的口彩,继续赶路,仪式便告结束。
我儿时也有过保保,五岁那年,那天清晨,浓雾薄霭静静地在阡陌间流淌,有微雨,晨风料峭,村庄还未完全醒来。那男人跛着一条腿,顶一头霜花从浓雾里一俯一翘地走来,转过村头大路的一道弯,出现在我和母亲面前。棉袄棉裤破烂污秽,脸颊上沟壑纵横,有着同年龄极不相称的孤苦沧桑,十指又红又肿,冻疮啃噬着皮肉,结下一块块乌黑层叠的茧壳。见到我们,便突地停了下来,局促地整理衣袖破洞里冒出的棉花,咧开大嘴对着我们嘿嘿笑,牙缝里粘有隔夜的酸菜皮。
母亲认识这人,村里人都叫他陈跛子,具体名姓不详。陈跛子三十多岁,无父无母、无妻无子的孤家寡人,在离村十里的鹅背山里帮人看守柑橘园,主人家随意给点财物,养活着这一条生命。长年蜗居于山里的茅屋,同外面的世界隔绝着,唯有米面盐油用尽,方才乘着夜色,一瘸一拐地下山来,赶了早市备齐所需物事,日头东升时又赶回山里去。偶尔遇见乡里人,便腾地停在路边,望着人家嘿嘿傻笑。这样的举动,自然少不了遭人白眼甚至唾骂,更有甚者便传言这人疯癫傻帽。
母亲同山里大多妇女一样,小心翼翼地敬畏着风俗和天意,既然是遇见的第一人,便也不论他身世家境、外形相貌,摁着我的脑袋便拜了三拜。陈跛子也算第一回遇着这等事情,一双手慌乱地在裤腿上搓擦半天,再伸进衣兜里摸出半把发黑发软的爆米花,算是回礼,圆了这场意外的拜寄。
这保保我是不承认的,也可说是羞于承认。即便如此,仍逃不脱玩伴们的鄙夷和耻笑,甚至以此为借口不再同我合伙玩“臭扑克”。这让幼小的自尊蒙上羞辱的阴影,多次使用眼泪和鼻涕作为武器,纠缠逼迫着父亲退了这意外的拜寄,父亲只是摸着我的头,微笑着不言不语。
陈跛子下山的频率突然增加了,每次路过家门口便要驻足逗留片刻,遇着父母亲就搓着双手,嗫嗫嚅嚅地寒暄几句,内容也大多是关于我。若是遇着我,便在兜里摸索半日,找出些带着体温的糖果或者柑橘,多数时候便在父母亲的胁迫下收了这些馈赠,但转头便扔进河沟,还在冒着泡沫的水面上加上一口唾沫。倘若父母不在现场,便是决计不会接受这些东西,只会斜眉吊眼地冷哼一声,头也不回地钻进苞谷地,拿叶子编蛐蛐玩,任他焦急呼唤找寻半日,不理不应。
有时候玩伴们会在大路上玩臭扑克,见陈跛子转过村头那道弯,便一字排开,齐声唱着:“陈跛子,大疯子,歪脖子,没脸子……”。一边叫喊着,一边脱了裤子,嘘嘘出一排热气腾腾的畅快。有的便捡了路边的小石子,追着、投着,打中的欢呼雀跃,没中的继续追打。这时候,我便躲在竹丛后面,透过缝隙望着他双手护着脑袋,一面慌乱地一瘸一拐地奔逃,一面四处张望着寻找。那一刻总有一种报仇雪恨的快乐,但快乐之后又会滋生一股莫名的心酸和悲伤。那时候很诧异于这样的感觉,那感觉在三十年后得到了解释。
每逢端午、中秋、新年,父亲都会在扛一把锄头,在房前的菜园子里翻翻刨刨,眼睛却一直关注着大路上的动静。见那一瘸一拐的影子转过弯来,便故意发出巧遇的招呼声,家长里短几句,便在灶房里拿出事先备好的米面油盐,说些吃不了,怕坏掉的借口,便理所当然地送了他。他依旧是紧张地搓着双手,嘿嘿笑着扛在肩上,转过身便腾出一只手抹着眼睛。
事情发生在八岁那年,陈跛子死了。父亲背着我走了十多里山路,在鹅背山的柑橘园里,我看见了他的茅草屋,低矮的篱穿壁漏,父亲要半弓着腰才能保证不洞穿屋顶。陈跛子半蹲半坐着,在屋顶唯一的一根木梁上套了一截草绳,要了自己的命。尸体还没有取下来,保持着最初的状貌。我看见他双拳紧握,藏满污垢的指甲破开掌心的老茧,嵌入皮肉,有乌红色的血渗透出来,凝固在指甲周围。双腿平抬,直直地绷着,可以明显比较出它们之间长度的差异。也许这一辈子,他第一次如此坚定地伸直了自己的残缺,一如伸直一些用死亡方能昭示的尊严。多年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,便会深深地倒吸几口凉气,一个人要怎样的勇气,或者说要怎样的绝望,才能以这样的姿势结束自己的生命。有人说这跛子真的是疯了,山上多的是大树小木,随便找一棵,至少也可以直腰直腿,一是死得舒服些,二是收尸的人也方便省事嘛。可这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,有哪一株、哪一苗又是属于他的呢?
人死为大,十里八乡的热心者寻了些破席旧衣,草草收拾仪容,在后山挖了浅坑,葬下这卑微的躯体。石碑需要花钱,是不可能立的,木碑倒是随手可得,虽时日难以长久,至少仪式周全了。但这碑上须有名姓,跛子不过是绰号,不足以镌刻撰立,便请了当地白胡子老先生,遍查陈家族谱,最后断定,陈跛子真名陈伯之。众人不禁哑然,原来这跛子一直对名姓不予辩驳,只因这名姓在发音上并无太大差异。
葬下尸身,一干人等坐在柑橘树下歇汗,好事者便发了疑问,这陈跛子守着柑橘园,饿不死冻不着的,为啥突然就想不开了呢?于是便有了知情者神神秘秘地讲出了前因后果,开口前几度欲言又止,最后在众人赌咒发愿绝不外传后才躲躲闪闪地铺陈叙述出来。
事情发生在六月,麦子抢收季节,柑橘园旁边便紧挨着一片麦田。午后,收麦子的妇人摸进柑橘园里小解,然后事态便旋风一样膨胀扩大。先是妇人带了七大姑八大爷冲进茅草屋,谩骂、抓扯、殴打,后是柑橘园主冷嘲热讽的驱赶。这一切的起因很简单,就是陈跛子偷看妇人小解。故事到了结尾,知情者做了总结,这跛子只怕是憋得慌了。也有人持不同观点,说陈跛子不过是发现妇人偷了园里的柑橘,出面制止,引得妇人耍泼诬陷而已。
实情如何无从考究也无需考究了,只是父亲在收拾遗物时,在枕头下发现一卷草纸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铅笔字,开头是“词话”两个大字。父亲藏了这一卷草纸,多年后拿给我看,字迹已经模糊不堪,依稀可以辨认出极少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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