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着小板凳，在石板上拿石笔一笔一画地写字，我把“人”写得很工整，我是听话的孩子。大小多少人口手，认识得比我的名字还要早。我的板凳越来越高，认识的生字和老师越来越多。三年级时，在表彰会上，校长亲手给我发奖状，奖品是一个小小的文具盒。我捏着文具盒，却捏不住里面飞出的喜悦。我一路蹦跳，一路欢喜。
我爱上了学习，一发不可收拾。初三以前一直保持班级前三。我甚至有点骄傲了，受不了一点挫折。我沉溺在学习中，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。我在学习上努力向上爬，家却无奈地走上了下坡路。初三时学校要交什么资料费，老师到教室里收，我却顽皮地偷跑到教室外面，我没有钱却以为这样就能躲掉。那时根本体会不到家里的困顿，对于未来也完全没有打算，甚至连学习的目的也不明确。报考的时候，有人报中专，他们是为了早日毕业工作。我却只是为了能坐一次公交到县城一趟。其实，那一年，自己的成绩已经下降了，结果可想而知。我只上了一所比普通高中还要差的学校。这或许是人生的第一次打击吧，一棍子敲碎了我可怜的自傲。
可是，三年的时间我才知道天真的代价。我以为好好用功，总会找回失去的自尊的。然而，环境的影响是巨大的。六十几个人的班到最后高考时只剩下二十几人了。他们有的辍学，有的当兵入伍，有的谈起了恋爱。镇上的小痞子时不时到学校里打架闹事。这样的学校完全没有质量可言，总分150的化学模拟题我只考了27分，竟然已经是班里的最高分了。现在想起还是无奈地想要笑。高考于我更像是一次以石击卵。成绩出来的时候，我的世界完全黑了，仅有的一丝光亮被厚厚的乌云覆盖。
在田间，父亲气恼地训斥：每天愣什么呢，干活呀。这个他一直引以为豪的三儿子曾经是他的希望，如今却成了他撒气的对象。其实他也仅仅说了这一次，他怕他的一句不经意的话会给我的伤口撒盐。我们相互沉默，相互揣度。他问我去不去补习。我不知道路在哪里，不知道他还能扛着我的梦走多久。我已经重重地两次刺伤了他的心。那时的家不是残破也算是凄凉吧。家里的大事小事已使家负债累累了。他为了我甚至去问邻村的一个神婆。他把神婆的意愿当作上天的意旨了吧。开学两个月后，他带着我和一袋粮食去了另一所高中。
那一年，我是永生不会忘记了。每天五点多起床十一点多睡觉，吃饭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。没有活动和娱乐的时间，生活单调成食堂教室和宿舍。班里六十几人每天保持着一个姿势，埋头看书学习。唯一的调剂时间是上语文课，可以放松下来，听那个清瘦的老师讲作文，讲他也搞不懂的语法。高考临近了，晚上课间休息，一个同学说，咱们看看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，有机会还在这里聚。听的人都充满了憧憬。
填报志愿的时候，我拣最艰苦的学校里最艰苦的专业报。目的只有一个，就是离开农村，或者心底还存着安慰父亲的想法。我被推到悬崖边上没有退路。高考下来估分，感觉上个中专该没问题。可是通知书久久不来，父亲在等待中失去了耐心。我的心情也成了灰色。他无奈地对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估计没有了一点希望：也学着干点农活呀，不要到了地里啥也不会。我那时完全成了一头牛，没有思想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通知书来的时候，家里很忙乱。父母走亲访友为我筹措学费，我们都为了阴云里透出的这点亮光窃喜地忧愁。父亲像是从我这块耕耘了十余年的地里第一次看到收成一样，虽然为学费而焦虑，却也落下了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。
我第一次坐上了火车，心情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。在学习委员宣读我写的家庭简介的时候，我泪流满面。体育课上，两个没有穿运动鞋的同学，里面就有一个是我。我告诉自己，不许买不必要的东西，不许恋爱。不期而至的爱情最后还是无疾而终。我已经没有理由多花家里的一分钱了。两年的时间一晃而过，幸亏只是两年，不然，父母的腰还要多弯一分。
毕业，告别，到单位报到，工作却迟迟分不下去。我又回到熟悉的土地。我学会了所有的农活，耕田，耙地，收割，扬场，虽然不是那么地道。那次在地头遇到她。她曾是跟我一直保持前三的同学，可是她已毕业工作两年了。我那时心里隐隐地痛着。距离把我们隔得那样远，我怯怯的梦深深地埋入土中，长不出一颗嫩芽。村里的人看我的眼光也慢慢变了，他们已慢慢地把我当成他们中的一份子了，我为这种认同感到彻骨的悲哀。消息从我的对面传了过来。那个下午，我手拿鞭子，赶着那头老牛下地，我的同学从他几百里外的家赶来告我：单位通知工作了。
工作，这个消息能让人高兴得跳起来。
工作，恋爱，结婚，生子。生活有条不紊。我离开了土地，离开了家人。平均一年见不到他们一面。我开始时时想念我拼命想要逃离的那块土地，想念抚育了我梦想的父母和兄弟。
当我静下来回看走来的一路，却不知道是喜是忧。所得和所失，忧伤和快乐都已经浸泡在岁月里了。看看明天，还有很长的路要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