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爱读史，发展到现在形成一种习惯。史上说，以史为镜，可知兴亡。在信息时代，如果从事真正的史论研究，大体上是没有前途的。数理化横行的日子里，读史等同于把自己按在荒僻的角落。听候唐宗宋祖的召唤，没有当代人的理会。说读史是彻头彻尾的无用功，又过分了。我读史，总是想要在史书上找到一些偶像。他们的英雄行为，使我赞叹，使我不敢去超越，也不试图追赶，只是给我一种趋向性。
气节这个词汇，史上反复描绘。而这个词的定位，其实玄乎其玄，没有人准确定位。年少的我，曾经苦苦寻觅，何谓气节。尽管我也不能加以定义，现在也不能，但是一个群体的出现，在我的内心产生了这样强烈的认同，这就是气节。这个群体生存在明代，它的名字是东林党。
初中时我们有一篇课文，叫《五人墓碑记》。文章中有一段最感动我的，大意是如果这五个人不以死明志，让他们就这样乐享人生百味，老了也就老了，死了也就死了，不会像现在这样，虽然故人已乘黄鹤去，但是名动天下，正义得到弘扬，邪恶受到唾弃。这就相当了不起了，孔子孟子朱子熏陶下的士人，穷其一生，所求的也就是一个名。忠君是为名，所以关羽和岳飞成为超级偶像。事情到明代变了，忠君都不能为名了。见到不和谐不光明，拔刀相向，豁出命去，这才可以成就名节。这篇课文的注解告诉我，本文阐释了人生价值观的重大问题。这就更加让我感到振奋了，决心把这篇文章铭记于心，像岳飞的精忠报国一样，成为人生信条，行动指导。
东林党就这样完成穿越，在我的世界里，杨涟、左光斗不再是几百年前的历史人物，而是我的老师。家事国事天下事，事事关心。多么普济众生的一句话啊，读书人本来就是书生意气的群体。有这样热血的口号，大家更能紧密团结在一起，为革命事业而前仆后继，一往无前。以天下为己任，东林党人做到了。我最早读白寿彝先生的《中国通史》，读到魏忠贤祸国殃民，东林党人惨遭迫害，读到动情处，那叫一个愤恨。想大明自洪武开国，永乐拓土，那是何等的威武霸道。到了天启年，硬是被一个太监把持权柄，走向覆亡，窝囊的覆亡。我心里不甘啊。对于魏忠贤，只恨我口水有限，不足以淹死这个天字第一号大坏蛋。后来看阎崇年先生作客“百家讲坛”，说到东林党魁杨涟的名言。在承受了悚人听闻的酷刑后，杨涟的回答是，大笑、大笑、还大笑，刀砍清风，于我何有哉！而阎先生的评价是十个字，“千古英雄气，千秋尚凛然。”我觉得我看三国，到秋风五丈原那一节的时候，都没有这样的感动。东林党的意志力，责任感和可贵的坚持，归纳在一起，成为一种特质，气节。
我高中的历史老师，是我的好朋友。他告诉我，历史是简单而复杂的。真相是简单的，真相只有一个。要求得真相，就要抽丝剥茧，最后如拨云雾见青天，这个过程是复杂的。读的史书多了，阅历丰富了。渐渐对一些业已形成的思维定势有了新的认识。比如袁崇焕，我一度是极其崇拜的。努尔哈赤和皇太极，女真的杰出领袖，更是杰出的军事家，父子俩的能力，丝毫不在明开国功臣徐达常遇春之下，可就是这么两个牛人，偏就打不过袁崇焕。而我一直不解的是，这么一个大英雄，为什么在历史上籍籍无名。别说比肩岳飞了，同在明代，比起于谦、戚继光，他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人。后来读到的一些书，给了我答案。袁崇焕并不是一个纯粹的英雄，固然一心报国，可是为人不见得正直，贪污阿谀积极内斗之类的事，一样没少干。如果说人无完人倒也罢了，而所谓的擎天一柱，他并没有那样的能力。他只是一个二流角色，只是一个将领，不是帅才。所以辽东的整体防御交付与他，属于赶鸭子上架。朝中无将，不得已为之。
袁崇焕的问题牵涉出了一个问题，就是明亡的原因。明亡于经济，明亡于流民等等，众多说法，不一而足。而其中最为合理的解释是，亡于党争。那么明代第一大党就难辞其咎了，这就是东林党。我读梁启超先生的《中国少年说》，总是被其飞扬的文采和激扬的意气所折服。真的勇士，就该有这样的觉悟，就应该发出这样的呐喊。死亡逼近，文章写的最好的康梁脚底抹油，跑的比谁都快。文章写的不那么好的谭嗣同，也是可以跑的，他选择留下，他要献出自己的一切，他要证明一些什么。所以才有了菜市口那一串冲天的血泪。有心杀贼，无力回天。
这就是气节。真正的气节，从来不停留于故纸堆。行动，是最好的诠释。
东林党，不是纯粹的光明。透过那些正义的表象，两个字呼之欲出，利益。这才是东林党孜孜不倦上下求索的核心。真相是，东林党不遗余力的排斥异己，管你浙党楚党，非我族类，其心必异。一大批人才，就这样下岗的下岗，流放的流放。东林党掌控下的朝政，远不是传说中的政通人和，相反，这是一个唾沫横飞没人干事的时代。东林书院绝对是一个优秀的学校，东林士子的一个个文采都是不世出的。而女真的骑兵到底是怎样的模样，何以抑制，陕北的灾情又有几许，何以赈济。从那些文学书籍中是找不到答案的，所以掌控朝政、肩负责任的东林党人的对策，就是束手无策。总有干事的人，熊廷弼就是其中一个。这个杰出的军事家最后是被自己人害死的，原因只有一个，你不是东林党。几百年来，对于东林党的好，后人听到太多太多。东林党的另一面，就这样被掩藏。因为东林党控制了朝政，也控制了舆论。众口一词的正义化身，就这样登堂入室，受到膜拜。
真相就是，东林党是一个有政治理想的党派，它没有传说中的高风亮节，它有自己的利益诉求，它是道学家而不是救世主，从来不是。而它更接近于一切的终结者，明朝的终结者。
气势汹汹的东林党，就这样以正义之名，杀死了熊廷弼，杀死了袁崇焕，逼走了洪承畴。好了，该收拾的人都收拾的差不多了。那么，该你们出场拯救世界了。东林党的新一代领袖以行动紧跟时代潮流，他投降了清朝。站在道德顶峰的人，他顺从的当了走狗。而江阴的万千草民，甚至不愿意同流合污。“江阴十日，嘉定三屠。”血液书写的，是气节。真正应该感到耻辱和恐惧的，是标榜气节的东林党人。
我依然相信东林党人的意气，像杨涟、左光斗这样的男人，意气可以光照日月，长使英雄泪满襟。好汉子。气节就说不上了，说到利益，这些光明使者就不那么可爱了。偶像的倒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