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阿琳：
没有你的日子本就清淡，何况在这囹圄方寸之地。那些河岸的青柳，栽满花草的阳台上普照无遗的阳光，以及你无处不在的身影姿容，都变得无可捉摸的虚幻。我好像只恍惚了一下，就把和你一起实实在在的温馨遗失在永远的昨日，那么清晰却隔了记忆的玻璃墙。在真空般的一个月里，我不知干了些什么，什么都是被动式的，讲话、行走，甚至对你的思念。
坐在四方的这个场所，空间感和时间感都已紊乱，自己都不像是自己了。睡觉是种负担，因为睡醒后还在这里，心头在苏醒之际一次比一次沉重。已经过去的时光是那么迅速，一切都像在昨日，而今天却过得异常缓慢。我明白眼下的处境，反复提醒自己保持冷静，古人以“一日三秋”形容漫长但尚有重圆希望的等待，我却要彻底收敛性情，归于空灵，除了梦中，努力不再想你。好在简朴的生活方式我本就能适应，现在绝了烟酒，饮食起居又有精确规律，身体倒是日渐康健，这点你莫挂念。
纵横的高墙上矗着电网，下面铁镣的回声飘来荡去，这些原本想象中的东西都成了冰凉的现实，正如抬眼所及的铁门铁窗。那天身不由已地穿过阴冷的走廊和一道一道的栅栏，跨进这6号监室时，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再也握不到你柔软的小手了。我踏入的，已是另一个世界。
这是真正没有夜晚的地方，通宵的白炽灯照得仰面十来米高的墙壁雪亮刺眼，尤其到了深夜如同拉了一张巨大的银幕，反复变幻画面映出历历往事。当然大多是关于你的，还有的是父母和朋友。即使勉强睡着也必定做梦，梦中又是相似的情形，以致常常分不清自己是梦还是醒。
下午放风时才见得到天光，运气好还能晒到太阳。不过望不到什么东西，除了两个据说是杉树的树尖。那些枝条早已秃光，不见一点绿，只有麻雀偶尔飞来停憩。看着有生命的东西就会想到你，想起常常被你引用的牛郎织女。是啊，曾经的我们和他们一样幸福。琳你记得吧，那天两百多亲朋好友齐聚同喜的热闹场面，从此我们有了隔绝俗尘的世外桃源，有了属于自己的最小但最温暖的家，尽管我们尚未像牛郎织女一样创造出一对可爱的小宝贝。他们古老的悲剧结局令我羡慕，至少他们每晚可以遥遥相望，每年可以团圆一次，甚至还能长生不老。顾影自怜，萧瑟北风中作陪的只有枯枝上簌簌发抖的麻雀，它们自顾尚且不及，想必不会来为我们搭桥，即便有此神通，估计也会告诫于你：此人蓬头乱须，绝非善类，你当另择高枝。
很多年没有像现在这样静下心来，缓缓作回忆和思考的旅行。我自小听惯夸奖，被周围的人称有聪明才气，其实一个人25岁之后还称聪明的话那只是小聪明，离智慧差得很远。回想读书那时还以为自己看淡了金钱，绝不会为之奴役，后来创业有成即挥金如土，“千金散尽还复来”，感觉驾驭其上成了主人，谁知当奢华的生活方式成为习惯，自己恰恰为它左右为它所累，最后为它失去真正无价的东西。琳你记得起那一天吗，我第一次没回家吃饭，就是那天我失了重心，着魔般地忘了得失的衡量，没有察觉自己断然押上的筹码太过沉重，输了就再没余地。世上没有后悔药——这句话太过普通却要化太大的代价去体会。琳，我不足百日的爱妻，一念起你我就真切感到付出的是怎样的代价，比生命更重，重得多的代价。
然而要是现在有人问我，人生苦多还是甜多，因为生命中有你我还是说甜多：你看栀子飘香的春天，是相思浓浓的季节，在迷濛的春雨中我曾寻找着你，你说你也是同样焦急的等待；绚丽的夏季是你我重逢的季节，月台上的紧握让世间一切变得美好，透过我的眼睛，你一定看到了心头的炽热；成熟富庶的秋天带给我们无尽的相恋，像茧中的蝴蝶王子，层层包裹着我是你的绵绵柔情，每一丝都牵动我的身心；到了冷酷的分离那就是冬天，百兽皆双双对对穴居同眠，你我却被割成两块，被冰雪阻隔得遥不可及……尽管夜静时分你每每来到，我却再不敢抚摸你甜美笑靥，否则你的倏然而去又让我惊醒梦中。
你带给我的四季人生，或许就是世人穷尽一生追求的情感真谛。比起“问世间情为何物”向天地哭诉的人们，我是一个幸运的人，一个富裕满足的人，即使不久于人世，我也将带着有你的思念安然离去，像从你指尖轻轻滑落的露珠，了无痕迹。
钟爱的女人没有幸福归宿是我最大的痛楚。如果时光还将属于我，我会平静地度过漫漫刑期，希望不会有这样的痛楚令我度日如年。上天在亿万人中把你送到我身边，但是否同时定下了这昙花般的期限，让我得而复失毕生的所爱，亦是给我最多爱恋的女人。我说过要给你下半生的幸福，同时也是我的幸福，说过要带你去海南看沙滩，去北京看长城，去住在浦东的八十八层看夜上海……不可原谅的是，这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失信。如今水天相隔，日月迥异，你与我已是两个世界的人……要是看得清缘份的深浅，当初我定不会苦苦寻找你的踪迹！
如果说还有什么念头的话，父母健康愉快是我最大的愿望，你的幸福归宿是我最大的安慰。你说我从未好好给你写过情书，这次也算写满了三页，你说你一直都听我的话，那就再听我最后一次，去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，让我忆起你时是平静的心情。
切记。

凌峰于世纪之交

二
阿琳：
今天是第8天，我戴上脚镣后的又一个星期三。我清楚这判决后的一百多个小时带来了什么，对你，对父母。我想得最多的是，为什么我不是个孤儿，不是个没人眷顾的浪子，即使跟随死神远走也不会带着你们的心痛。
以往的日子做梦惊醒后如释重负，在幸亏是梦的感吁中更觉生活的美好，但现在的梦醒却是酸楚和失落，如同坠入无底空洞。时光开了如此的玩笑，在跨越千年后陡然变脸，那些不祥的梦境都变成我现在难以企及的奢望。我有时禁不住漫无头绪地计算，还能有多少次做梦的机会。人们说苦海无边，其实仅此一次的人生如果面临这样的终结，苦的一切都变成了无比的甘美，和贵重。
我不敢多看你几眼，在法庭上。也不敢多看父母亲。但我自始至终都在看你们，透过那短短的一瞥在心里看你们。我听见“死刑”两个字在寂静屏息的大厅里回响，竟没有意想中的沉重，反而有些脱离现实的放松，我甚至一直在想坐在第二排的你眼中我是个怎样的形象。我们相隔如此之近，好像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你，然后一起回到以前的生活。